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十八章:暗涌-《铁马丙午》


    第(1/3)页

    从木屋窄小的窗户望出去,狼山坳的白天,有种畸形的热闹。

    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谷。谷地中央那片“集市”比昨日更喧嚣几分。多了几个卖冻肉和烈酒的摊子,粗野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骂娘声、劣质酒气和烤焦肉味混在一起,随着寒风一阵阵飘过来。更多的人裹着臃肿的皮袄,抄着手,在雪地里走来走去,眼神闪烁,交换着隐秘的讯息。刘魁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这潭浑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已然涌动。

    姬凡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那件沾血的皮袄,目光越过蒙着薄霜的兽皮窗,静静地看着那片喧嚣。左肩的伤还在疼,但那种要命的灼热感消退了些,石红玉找来的“地环子”根茎汁液似乎起了点作用,高烧转为持续的、磨人的低热。脑子依旧昏沉,但至少能维持清醒的思考。

    他知道,这表面的热闹下,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间孤悬在西坳的木屋。

    韩老四天不亮就出去了,借口是找点“驱寒的土方子”。他瘸着腿,抄着手,缩着脖子,混在“集市”边缘那些晒太阳、扯闲篇的老弱匪徒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耳朵却竖得尖。耿大牛也跟着,他块头大,目标明显,就蹲在一个卖旧兵器、烂皮甲的摊子旁,拿起一把生锈的砍刀翻来覆去地看,嘴里骂骂咧咧嫌贵,眼睛却把摊子上几把还算完好的短弩和几壶弩箭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

    石红玉没出去。她在屋角,背对着窗户,借着微弱的天光,继续磨她那把剪刀。磨石与精铁摩擦发出单调而稳定的“沙沙”声。但她手边的地上,多了几个粗糙的小陶罐和几包用干树叶、碎布裹着的东西。是这两天她以“采药”、“找点能吃的野菜根”为名,在附近山坡背阴处和林子边缘陆陆续续找回来的。有些是草药,有些,则是颜色诡异、气味独特的毒草毒虫。她磨一会儿剪刀,就停下来,拿起某个罐子,凑到鼻尖闻闻,或用指甲挑出一点粉末仔细辨认,再小心地混合、捣碎、封装。动作不急不缓,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刺绣。

    燕七不在屋内。昨夜后半夜,他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姬凡只在他起身时,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野兽夜行般的幽光。他是去探黑水河上游,那“货”来的方向。

    现在,这间暂时属于他们的木屋里,只剩下姬凡和石红玉。一个重伤未愈,倚床观察;一个沉默如石,调制着可能救他们命、也可能更快送他们上路的“药”。

    寂静,在单调的磨刀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衬托下,显得格外紧绷。

    “咳咳……”姬凡低咳了两声,牵动伤口,眉头蹙起。

    石红玉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起身从火塘边温着的瓦罐里倒了半碗水,走过来递给他。

    姬凡接过,水温正好,里面似乎还溶了点盐和捣碎的草药末,带着淡淡的苦味和咸涩。他小口喝着,目光落在石红玉平静无波的脸上。

    “石大姐,”他声音依旧嘶哑,但比昨日清晰了些,“你的药……有几成把握,能让人暂时失去战力,但又不至于立刻毙命?要快,最好沾上就见效。”

    石红玉接过空碗,放回原处,重新坐回她的角落,拿起磨石。

    “七成。”她回答得简单直接,“用‘鬼哭藤’的汁液混合‘麻筋草’粉末,淬在箭头或刀刃上,见血后,十息内肢体麻痹,半个时辰内动弹不得。但用量难控,体弱者可能昏厥甚至呼吸停滞。若对方提前服了解毒或刺激性药物,效果会打折扣。”

    “够用了。”姬凡点头,“需要什么材料?缺的,让大牛他们留意。”

    “鬼哭藤不好找,这季节多半枯死了,汁液难取。我昨天在背阴的崖缝里找到一些残藤,勉强够用。麻筋草倒是常见,但需要新鲜根茎捣碎,晾干的药效大减。我让耿大牛回来时,去南坡雪薄的地方挖些。”石红玉顿了顿,补充道,“我还备了些‘迷踪散’,点燃后烟雾刺鼻呛眼,能干扰视线嗅觉,掩护撤退。但范围有限,怕风。”

    姬凡默默记下。这些旁门左道的药物,在正规战场上或许上不得台面,但在山林袭杀、绝境逃生时,可能比刀枪更有用。

    “你的伤,最好静养,别再折腾。”石红玉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事实,“腊月三十还有四天,你若倒在一线天,我们全得死。”

    姬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放心,死不了。阎王殿前走过一遭,知道路不好走,暂时不想回去。”

    石红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磨她的剪刀。磨石与铁刃摩擦的“沙沙”声,重新成为屋内的主调。

    时间在等待和寂静中缓慢流淌。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户兽皮和霜花,在屋内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将近午时,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是韩老四和耿大牛回来了。

    韩老四先闪身进来,带回一身寒气,独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耿大牛紧随其后,手里居然真的提着一小捆带着泥土的、暗红色的草根,还有用破布裹着的、几支黑黝黝的弩箭。

    “成了!”韩老四关好门,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一线天’那边,守着的只有两个懒散喽啰,躲在背风石头后面烤火赌钱,根本没什么防备。倒是往北出坳子的几个小路岔口,多了暗桩,应该是防着刘魁的人报复,或者……防我们溜。”

    他走到火塘边,搓着手取暖,继续道:“我绕到‘一线天’后面的老鹰崖看了,那里有条几乎被雪埋了的兽道,陡是陡,但能攀上去,从上面往下看,整个‘一线天’谷口和前面一段路,清清楚楚!是个绝佳的瞭望和放冷箭的地方!而且,从老鹰崖另一侧,能直接滑下去,进西边的老林子,那条路知道的人少!”

    “太好了。”姬凡精神一振。韩老四果然老辣,找到了关键的后路和制高点。

    耿大牛把草根递给石红玉,又把那几支弩箭小心放在地上,脸上露出点得意:“看,从那个旧货摊‘顺’的。弩是制式的边军手弩,虽然旧,但机括还算灵光。箭只有五支,但够用了。我还跟摊主瞎扯,说刘魁死了,他手下那些破烂肯定没人要了,指不定能捡点漏。那摊主说,早上还有人打听刘魁寨子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书信、铁牌之类的,出价还不低。”

    姬凡和韩老四对视一眼。有人也在找刘魁的东西!是赤蛟帮?还是官府的“客人”?看来刘魁木匣里的东西,果然烫手。

    “打听的人什么样?”姬凡问。

    “生面孔,穿着厚棉袍,带着皮帽,遮着脸,说话声音有点尖,不像本地人。”耿大牛回忆道,“摊主说他也不敢多问,看那架势不像善茬。”

    是官家的人。姬凡基本能确定。赤蛟帮的人行事更匪气,不会这么遮遮掩掩。

    “还有,”韩老四接过话头,声音更沉,“我在集市晒太阳时,听几个老家伙嘀咕,说北边黑水河那边,这两天不太平,晚上有火光,还有狗叫声,不像猎户。今天早上,坳子里有骡马队出去,往北边运了些盐和烈酒,说是‘年货’,但数量不少,不像是自己用的。我估摸着,是给押运那批‘货’的人准备的补给。”

    消息在一点点汇聚,拼图渐渐清晰。

    “燕七还没回来?”耿大牛看向门口,有些担心。

    “应该快了。”姬凡话音刚落,门再次被叩响,一短,两长,一短。
    第(1/3)页